傷寒

附錄 (12)

1長沙無朱雀湯說

或問:「漢張仲景立傷寒論,其中有三百九十七法、一百一十三方,以治風寒暑濕之邪。東有青龍湯,西有白虎湯,更有北方之真武湯。中央雖無勾陳之名,而有建中、理中之治。獨無南方朱雀湯者,何也?意者南方屬火,太熱而不可用歟?抑是方時遺失而未之有歟?」

曰:「非也。張仲景乃漢建安時人,舉孝廉,官至長沙太守。始受術於同郡張伯祖,蓋儒而通於醫者也。晉玄晏先生皇甫謐序甲乙經云:『伊尹以元聖之才,撰用神農本草以為湯液;漢張仲景論廣湯液而為傷寒論。』學貫天人,理窮精奧;凡陰陽消息、變化屈伸,靡所不通。其所著之論,但默具其理於六經證治之中,而不顯言其故者,蓋以陰陽理數奧妙難知,恐天下後世賢愚不等,不能盡通其理故耳。此正顯仁藏用之妙,非秘密而不宣也。後之讀之者,又誰得其皮與其骨哉?今以子之問,請試論之。

夫青龍者,東方之神,屬木而主疏泄;猶天地之陽氣鬱伏,至春木行令,則陽氣上騰而為風;陽氣鼓動,雷雨滿盈,而鬱結之氣得伸矣。白虎者,西方之神,屬金而主清肅;天地之暑熱鬱蒸,至秋金行令,則天氣下降,涼風薦爽,玉露沛零,而鬱熱之邪解矣。真武者,北方之神,屬水與火,故玄武之中,螣蛇附焉,即坎卦一陽居於二陰之象也。坎本坤體,以坤體之中,乾陽居焉,所以專主閉藏其陽氣於寒水之中,而為龍蛇之蟄,故曰:『潛龍勿用。』若夫失精泄汗,陽氣外泄,真火虛衰,無根失守,亢害上炎,下焦虛冷,厥逆瞤惕,故以真武湯救之,導使歸源,令龍火潛淵,然後波恬浪息。是北方治水之中,已具南方治火之法,不必朱雀湯也。

然朱雀者,南方之神,丙丁離火是也,乃後天之火,非前坎中之火也。然朱雀之用,能瀉後天、能補先天,可寒可熱;所以能瀉能補,隨其所在,故不可有定名也。如論中之大黃黃連瀉心湯、竹葉石膏湯、越婢一湯、葛根黃連黃芩湯、茵陳蒿湯、梔子柏皮湯、大小調胃承氣等湯,皆瀉後天實火之劑也;而無朱雀之稱者,蓋有深意存焉。

是故風寒暑濕燥火者,天之六氣也;水火木金土者,地之五行也。故易曰:『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。』所以日月星辰為天之四象而分陰陽;水火土石為地之四象而分剛柔。陰陽無形;而日月星則無形中之有形者也;至辰則終無形也。剛柔有體;而水土石則成形中之有質者也;至於火則有形而無質矣。是以邵子皇極經世云:『天辰不見,地火常潛。』彼蒼蒼者辰,初未嘗有十二辰之分界也;不過推步家指畫其經界耳,與九州之分野無異也。即使大地原無界畔,亦無過積,算家分其畎畝阡陌耳,與天辰之分為十二無異也。至於火之一象,用之則有,舍之則無;用時雖見其形,而實無體;滅之則形體全無矣。既無定形,又無實證,故不可有朱雀湯也。所以地理家五行皆有巒頭星體,而火星終不結穴,至理然也。夫火之為物,無處無之;或寓諸金石、或取諸鑽燧、或藏諸冰土,皎日之中,得之陽燧。」

白話文

長沙無朱雀湯說

有人問:「漢代張仲景撰寫《傷寒論》,其中包含三百九十七種治療法則、一百一十三個方劑,用以治療風、寒、暑、濕等外邪。東方有青龍湯,西方有白虎湯,北方則有真武湯。中央雖無『勾陳』之名,但有建中湯、理中湯等治法。唯獨缺少南方朱雀湯,這是為什麼?難道是因為南方屬火,過於燥熱而不適用?還是這方子當時遺失而未能流傳?」

回答:「並非如此。張仲景是東漢建安時期的人,曾任長沙太守,最初師從同鄉張伯祖學習醫術,可說是儒者兼通醫理之人。晉代皇甫謐在《甲乙經》序言中提到:『伊尹憑藉超凡的智慧,參考《神農本草經》創立湯液療法;漢代張仲景則擴展湯液理論而寫成《傷寒論》。』他的學問貫通天人之道,深究精微奧理;無論陰陽消長、變化屈伸,無不通曉。他所著的《傷寒論》,只是將這些道理隱含於六經證治之中,而不直接明言,正是因為陰陽之理深奧難解,擔心後世之人智慧高低不一,無法完全領悟。這正是『顯露仁德而藏用玄機』的妙處,並非刻意保密。後世讀者,又有幾人能真正理解其精髓?現在就你的問題,試著說明。

青龍是東方之神,屬木而主疏洩;如同天地間陽氣鬱積,到了春季木氣當令,陽氣上升化為風;陽氣鼓動,雷雨充沛,鬱結之氣得以舒展。白虎是西方之神,屬金而主清肅;天地間的暑熱鬱蒸,到了秋季金氣當令,天氣轉涼,涼風送爽,露水凝結,鬱熱之邪因而消散。真武是北方之神,屬水火交融,因此玄武形象中附有螣蛇,象徵坎卦(一陽陷於二陰之中)。坎卦本質屬坤(陰),但坤體之中藏有乾陽,專司將陽氣閉藏於寒水之內,如同龍蛇蟄伏,故稱『潛龍勿用』。若因遺精、盜汗導致陽氣外洩,真火虛衰,無根浮越,上炎為害,下焦虛冷,出現四肢厥逆、筋肉跳動等症,便以真武湯救治,引火歸元,使龍火潛藏深淵,方能平息躁動。由此可見,北方治水之法中,已隱含南方治火之理,無需另立朱雀湯。

朱雀是南方之神,代表丙丁離火(後天火),而非坎中真火(先天火)。朱雀的作用在於瀉後天實火、補先天真火,可寒可熱;正因其功效隨證變化,無法固定名稱。例如《傷寒論》中的大黃黃連瀉心湯、竹葉石膏湯、越婢湯、葛根黃連黃芩湯、茵陳蒿湯、梔子柏皮湯、大小調胃承氣湯等,皆屬瀉後天實火的方劑;之所以不稱『朱雀湯』,實有深意。

風寒暑濕燥火是天的六氣;水火木金土是地的五行。因此《易經》說:『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。』日月星辰為天的四象,分屬陰陽;水火土石為地的四象,分屬剛柔。陰陽本無形體,而日月星是無形中的有形;至於『辰』(時空概念)則完全無形。剛柔有具體形態,水土石是成形且有質地的;而火雖有形卻無實質。所以邵雍《皇極經世》雲:『天辰不可見,地火常潛藏。』蒼茫天空中的『辰』,本無十二辰的分界,不過是曆算家劃分的區域,與九州分野同理。即使大地原本無界線,測量者仍可劃分田畝阡陌,與天辰分十二宮無異。至於火這一現象,使用時存在,不用則消失;燃燒時雖見其形,卻無實體;熄滅後形質全無。既無固定形態,又無實質證據,因此無法專立朱雀湯。地理學中五行皆有對應的山巒星體,唯獨火星不結穴(不形成具體地貌),正是此理。火無處不在,或藏於金石,或取自鑽木,或潛於冰雪,甚至烈日下可用陽燧(凹鏡)聚焦取火。」